破冰20年，看世遺名錄里的“河南答卷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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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偉永遠不會忘記，2000年11月30日一大早，他與同事們坐在洛陽龍門石窟研究院里，焦灼地等待電話鈴響起。
9時16分，電話從澳大利亞凱恩斯打來，龍門石窟被列入《世界遺產名錄》。一片歡騰中，河南擁有全國最多文物保護單位卻無緣世界遺產的歷史被終結。
這是新的開始——
2006年，安陽殷墟申遺成功；
2010年，登封“天地之中”歷史建筑群申遺成功；
2014年，大運河、絲綢之路河南段雙申遺成功。至此，河南世界遺產共5處24項，僅次于北京，位居全國第二。
從零的突破到躋身全國前列，我省文物保護傳承發(fā)展工作取得長足進步。一項項散落在中原大地、令全人類為之驕傲的文化遺產，隨著時代發(fā)展煥發(fā)新顏，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彩。
突 破
河南為什么必須有自己的世界遺產？
列入《世界遺產名錄》的文化遺產，將受到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所有成員國的共同保護和集體援助，即使在戰(zhàn)爭中也不能被列入攻擊目標。
“世界遺產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文化地標和精神標識，代表一個省、一個國家在世界上的文化地位。”歷經5次申遺的省文物考古學會會長孫英民說。
從1985年我國加入《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》至1999年，我省周邊的山東、河北、山西、陜西、安徽、江蘇、湖北等省都已成功申報世界遺產，而作為中華文明搖籃的河南，卻依然榜上無名，這與文化大省、文物大省形象極不相稱。
是河南文化遺產項目歷史科研藝術價值不高？答案當然是否定的。
“最大的問題，是當時我們剛剛完成全省文物遺產搶救保護階段，還談不上提升完善。遺產申報項目周邊環(huán)境，與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要求有較大差距，不能還原文化遺產的歷史風貌?！?5歲的省文物局原局長楊煥成說。
11月19日晚，新月如鉤，伊河靜流。從龍門石窟奉先寺山下拾級而上，燈光映襯下的盧舍那大佛，更顯法相莊嚴。那俯視大千世界的慈悲眼神，清淺又神秘的微笑，美不勝收。
“20年前可不是這樣?！饼堥T石窟世界文化遺產園區(qū)旅游局局長李濤回憶，“石窟保護區(qū)內違章建筑鱗次櫛比，道路坑坑洼洼，小商小販擠擠挨挨。每天1萬多輛汽車從龍門橋駛過，滾滾黑煙形成的酸雨，對石窟造成不同程度的損害?！?/p>
以申遺為抓手，從省委、省政府到各地市委、市政府，下決心把文物遺產保護納入城市綜合治理大盤子，堅決改變文化遺產所在地綜合環(huán)境。
1999年8月15日晚，一連串沉悶爆破聲中，龍門石窟保護區(qū)內最大的違章建筑中華龍宮轟然倒地。
在龍門石窟申遺的496天里，48個責任部門分頭負責129項治理工作，16萬平方米的93處建筑拆遷改造完畢，25萬平方米河道疏浚清淤，伊河上游91家污染企業(yè)全部關閉，周邊環(huán)境煥然一新。
“自龍門石窟申遺開始，遺產項目周邊環(huán)境治理成為各類遺產項目申報前必須解決的首要問題，此后申遺都是先整治、后申報。可以說，龍門石窟為河南申遺蹚出了一條路。”國家文物局原副局長劉曙光說。
每一次申遺，都是一場攻堅戰(zhàn)。龍門石窟研究院研究中心主任路偉的書架里，中、英文龍門石窟申報文本被精心上了鎖?！斑@些文本花了3個月，共17萬字，都是心血。就剩下這一套了?！彼f。
人努力，天幫忙。
2000年1月24日，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專家穆罕默德·拉菲克·姆法爾考察龍門石窟，紛揚的白雪飄然而至，將整個石窟裝點得靜謐美好。姆法爾對龍門石窟高超的石刻藝術及治理后整潔優(yōu)美的環(huán)境連聲贊嘆，并在留言簿上寫道：“龍門石窟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?！?/p>
無獨有偶。2002年10月3日，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專家亨利·克利爾考察安陽殷墟時，一場細雨飄然而至，為七朝古都滌去輕塵，整個殷墟古遺址公園顯得更加寧靜肅穆?？死麪栒f：“殷墟保護效果超出了我的想象，特別是豐富而又獨特的展示方法，其價值已具備了世界文化遺產標準?！?/p>
在世界遺產審議標準日趨嚴苛、項目競爭愈加激烈、成功率大幅走低的背景下，河南在龍門石窟申遺成功后15年間，每4年入選一項，命中率之高，在于各級黨委、政府的高度重視，更在于廣大群眾的鼎力支持。
生活在遺產區(qū)域內的村民自覺搬出了世代居住的家園。洛陽龍門村原村支書李信水把拆遷第一錘砸向自家院墻；安陽退休黨員干部組成宣傳隊挨家挨戶宣講，白發(fā)長髯的老者、黃發(fā)垂髫的孩子為殷墟申遺捐出了養(yǎng)老錢、壓歲錢；滑縣退休干部和大學生自愿加入大運河申遺團隊打撈河道垃圾……
在這些行動背后，還有一個更堅實的后盾。
從2000年到今天，橫跨4個“五年計劃”，我國GDP總量從10萬億元增長到100萬億元，河南GDP總量也從0.5萬億元增長到5.4萬億元。一個人口大省、農業(yè)大省、文化大省的經濟實力、社會面貌不斷提升，為保護傳承利用文化遺產提供了有力支撐。
變 遷
11月25日，國家文物局“考古中國”發(fā)布5項重大考古新成果，其中包括我省洛陽偃師二里頭遺址、周口淮陽時莊遺址、平頂山葉縣余莊遺址、南陽黃山遺址4項新發(fā)現(xiàn)，為夏文化及新石器晚期的研究提供了重要佐證。
20年間，中原大地一塊塊“世界遺產”標志背后，是全省文博事業(yè)取得的不俗成績——
自1990年“全國十大考古新發(fā)現(xiàn)”評選至今，河南共有46項入選，數(shù)量為全國之最，填補了中華文明進程的許多重要空白；今年6月，河南省黃河文化重大考古項目正式啟動，“考古中國·夏文化研究”“考古中國·中原地區(qū)文明化進程研究”陸續(xù)展開；10月，龍門石窟研究院發(fā)布了擂鼓臺三洞窟、香山寺等6項重大考古成果……中原文化“兼容并蓄、綿延不斷”的總體特征，不再僅僅是史書中泛黃的記憶。
“無論是一處房址，還是一塊陶片，都是中華文明歷史進程實實在在的見證。不申遺，就委屈它們了?！笔∥奈锟脊叛芯吭涸洪L劉海旺說。
沿著殷墟博物館歷史走廊一步步向下，進入“商代”地面，青銅墻下一處方正庭院，池水中隱約可見一片黑色龜甲，以甲骨文銘刻著“日在林中初入暮，風來水上自成文”的詩句，暗喻安陽殷墟洹河河畔是漢字發(fā)源地。
“地下封存、原址復原”的展示方法，殷墟申遺時是個創(chuàng)舉。從當年的原址到如今29.47平方公里的殷墟國家考古遺址公園，世界文化遺產的真實性、完整性、最小干預原則逐步普及，國際先進理念與遺址保護實際緊密結合。
在殷墟工作30年的韓曉紅感嘆，申遺成功后，她最大的變化，就是“由一個單純守護者，變?yōu)榉e極的傳承者、傳播者。”
申遺之后，改變的不止有她。
——從“被動搶救”到“主動保護”，文物保護方式轉型了。
殷墟，啟用無人機對遺址保護區(qū)進行持續(xù)巡護；天地之中，建設動態(tài)信息及監(jiān)測預警系統(tǒng)，實時傳輸監(jiān)測數(shù)據(jù)；大運河，對核心監(jiān)控區(qū)國土空間實施分段引導性管控和分區(qū)約束性管控；龍門石窟80%窟龕完成了三維數(shù)字掃描……
目前，河南省有關大遺址保護的專項法規(guī)、規(guī)章、規(guī)范性文件等已近20部，涉及全省40余處大遺址。這些成功經驗在管理政策、促進機制、開放路徑、服務模式等方面“先行先試”，為文化遺產有效保護和合理利用探索新路子。
——從“挖土尋寶”到“科技加持”，多學科綜合發(fā)掘和展示體系建起來了。
河南澠池仰韶遺址利用光釋光測年法，測年范圍從數(shù)百年到100萬年；河南博物院，5G全息投影讓“蓮鶴方壺”在空中活了起來；龍門石窟，3D打印技術將海外回歸高樹龕佛首與洞窟遺存身首合一、復位合璧……
依托5G網絡，融入云計算、大數(shù)據(jù)、VR/AR等技術，打造集多樣化文物展示、智慧文創(chuàng)服務、智慧文物保護和智慧館區(qū)管理于一體的智慧博物館生態(tài)體系，更多的中原文物“活”了起來。
——從“少人問津”到“我要參與”，文保工作觀念轉變了。
2017年1月，12秒的“亮劍”視頻在“河南考古”微博發(fā)布，沉睡2000多年的寶劍引得900萬人“圍觀”。此后，“2000多年前的牛肉湯”“考古摔倒炫富”等爆款產品不斷上線，吸粉無數(shù)。
公眾考古匯集“青春力量”。2018年9月，魯山望城崗冶鐵遺址發(fā)布“招募令”，是河南首次面向全國招募考古發(fā)掘技師；每逢周末，安陽師范學院英語專業(yè)的劉亞寧都到中國文字博物館用英語介紹文物；28歲的商丘市委宣傳部工作人員蔡冰清定下一個“小目標”——為商丘古城池遺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。
“讓考古走近公眾，保護好、傳承好、利用好文化遺產，才是文物考古的理想境界。”中國文字博物館副館長魏文萃說。
輝 映
文化，是一個地方獨特的印記，也是根與魂。
如何讓世界遺產既薪火相傳、代代守護，又與時俱進、勇于創(chuàng)新，是歷史留給我們的一份禮物，也是一份未完待續(xù)的答卷。
探索世界遺產與經濟社會融合發(fā)展之路，河南一直在路上。
登封在“天地之中”從硬件、軟件兩處著手，為歷史建筑群量身定制環(huán)境標準，著力延伸文化旅游產業(yè)鏈條，褪去“煙熏氣”，增添“文化味”;
洛陽圍繞龍門石窟，布局“一帶一核，兩環(huán)七片區(qū)”功能結構，統(tǒng)籌風景游賞、旅游設施、居民社會協(xié)調發(fā)展，向著國內著名、世界知名旅游勝地挺進；
三門峽陜州區(qū)(陜縣)抓住申遺機遇，將絲綢之路上唯一道路遺存——崤函古道石壕段，與公園綠地、黃河濕地保護等結合建設，營造烽燧環(huán)圍、萬木吐翠、驛路滄桑的氛圍，讓當?shù)卮迕裢靡娚?、看得見水，更記得住鄉(xiāng)愁。
文化遺產為全省各地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提供重要助力，也無聲滋潤著、改變著生活在這里的人們。
花甲之年的洛陽市民郭學超住在與盧舍那大佛一河之隔的河東社區(qū)，小時候常和伙伴們去“抱佛腳”。
如今，隨著世遺園區(qū)環(huán)境改造提升，曾經老舊的河東社區(qū)如今“三線”入地、路面硬化，垃圾不見、綠色滿眼。夜幕降臨，璀璨燈光點亮社區(qū)樓宇，與山頂香山寺遙相呼應，借用龍門古街門前“古今輝映，詩和遠方”八個大字來形容，再貼切不過。
11月10日，在杭州舉行的2020年中國世界文化遺產年會暨世界文化遺產城市市長論壇上，洛陽龍門石窟、登封“天地之中”歷史建筑群與莫高窟、良渚古城遺址等共8項世界文化遺產獲得2019年遺產保護管理工作5星等級殊榮。
成績歡欣鼓舞，短板不可忽視。與世界先進經驗相比，與國內兄弟省份先進文化遺產保護地相比，我省遺產保護和開發(fā)利用還面臨一些困境——
有的地方過分強調經濟效益，遺產保護和利用工作發(fā)展不平衡不充分，不少歷史文化名城(街區(qū)、村鎮(zhèn))、古建筑、古遺址未能進入地方保護名單；
有的地方重申報輕管理，后續(xù)投入跟不上，遺產保護主體責任落實還不到位，責任不明確，遺產保護管理機構和隊伍建設還需要進一步加強；
有的地方遺產合理利用不足、傳播傳承不夠，世界文化遺產距離“活”起來的目標還有較大差距……
“河南的世界遺產面積大、項目多，如何實現(xiàn)文化遺產保護、人居環(huán)境提升、民眾收入提高和旅游設施改善等多方共贏，我們任重道遠?！笔∥奈锞志珠L田凱說。
正視問題才能奮起直追。
截至目前，我省已經建成或部分建成4處國家考古遺址公園，另有9處入圍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立項名單；殷墟遺址博物館開工奠基，未來整個殷墟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將成為集文化、旅游、商貿、居住、休閑、服務于一體的城市新區(qū)；《黃河流域生態(tài)保護和高質量發(fā)展規(guī)劃綱要》《河南省大運河文化保護傳承利用實施規(guī)劃》等一系列重要文件出臺，為傳承文化、弘揚精神指明了方向、描繪了藍圖、提供了機遇、明確了責任……
二里頭、紅旗渠、萬里茶道河南段、明清黃河故道……擁有豐厚文化家底，我省還有眾多文化遺產值得走入世界遺產名錄?！昂幽闲枰褷N若星辰的文化瑰寶保護傳承利用好，把中華文明的金色名片擦得更亮?！眲⑹锕庹f。
又是11月30日，20年彈指一揮間。
龍門石窟盧舍那大佛的眼神依然慈祥而神秘，殷墟婦好塑像依然英姿颯爽，“天地之中”觀星臺依然見證著日升月落，隋唐大運河遺址似乎還在懷念千里通波，定鼎門前的車轍恍若仍在追憶清脆駝鈴……
從千年走來的，是新的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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