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個前不著村、后不著店，說遠(yuǎn)不遠(yuǎn)、說近也不近的小村莊。來回多次，我也沒見到什么名勝古跡，歷史上可能有吧，往上數(shù)幾輩或者再久遠(yuǎn)些。但那都無關(guān)緊要，我關(guān)注的是眼前高低起伏、參差錯落的丘陵、溝壑，以及白天、夜里都差不多的安靜和質(zhì)樸。

　　但，除此之外，它還能給我什么?我想要的，可不只無邊的田野，與田野上附著的一切。不只河流，不只山川，不只果園和成片的農(nóng)田，連同那些散落在溝底、墻角、路邊、犄角旮旯里不起眼、不作聲，悄悄、默默，即使開花，也低調(diào)從容的野草野花也不放過。呵，我是如此的貪婪。以至于我每抬一步腳，都小心翼翼，目不轉(zhuǎn)睛，生怕驚動了山中的精靈，也唯恐錯過了田園的精彩。

　　柳峪溝的春天從白蒿開始。那一刻，我也蠢蠢欲動，隨著氣溫回升，萌芽一點點長大、破土而出，迅猛向陽而生。萬物皆在生長，一切都不出意料，年年卻不盡相同。

　　《詩經(jīng)》里“春日遲遲，采蘩祁祁?！薄稗馈本褪撬纵镆步幸痍?。三千年前的古人就發(fā)現(xiàn)了它的妙處，對它我并不陌生。我老家在沁河邊，村口有大片細(xì)軟的沙灘，河兩岸的田埂邊和灌木間有不少白蒿苗。記憶里，外祖母幾乎每天早上喝白蒿水，煮荷包蛋，放紅糖，湯色青中赭紅，入口回味悠長。正月里挖白蒿，擇洗晾干收拾起來，基本上夠一年服用。我八旬高齡的外祖母，面色紅潤，身板硬朗，慈眉善目，福壽綿長。古老的養(yǎng)生術(shù)，滋養(yǎng)一方水土一方人。

　　許多年來，我一直以為除了沁河灘，別的地方就沒有白蒿。近年它成為餐桌上的奢侈品，市場上價格頗為不菲。當(dāng)春風(fēng)吹過，我站在高崗上放眼望去，竟發(fā)現(xiàn)南嶺、西山和北山，到處有白蒿的影子。干枯的老枝根部，朝陽的山坡，只要你低下頭、俯下身，仔細(xì)搜尋，就會看到那些灰綠泛白的葉子和匍匐于地的身姿。報春，白蒿比迎春花還早。可見我的狹隘和短視，遠(yuǎn)不及一株草。

　　我有個朋友，總帶著愛人去挖白蒿，每次收獲很多，滿滿一編織袋，羨煞我。我便跟著追問：“老兄，哪里搞的?透個信息，或者下次帶我當(dāng)個燈泡?”老兄支支吾吾：“就在那個啥啥啥……”哼哼哈哈，糊弄過去?，F(xiàn)在想來，也不是真糊弄，是真的描述不清，因為似乎哪里都有，無法精準(zhǔn)定位。于是乎，對這位仁兄的成見也就釋懷了。

　　白蒿只是釋放一個信號，升上高空后炸裂，四下分散，散作滿天星，不一樣的璀璨。臭花菜、構(gòu)不穗、枸杞芽、花椒葉、香椿芽、面條菜、槐花、鬼圪針……哎呀呀，說不完，還有春秋兩季都有的野小蒜、蒲公英和薺菜。那天下著雨，我和一個路遇的老婦聊著天，同行了一段，沿著大隊部前面的路向東走，拐彎，下了個大坡。彼時本地已經(jīng)斷斷續(xù)續(xù)下了一個多月的雨，有報道說是幾十年來最長的雨季，兩個月前說幾十年來最長的旱季，今年對于農(nóng)人來說不能算個豐年。我對婦人數(shù)著“村珍”，彎腰從路邊一簇簇的決明子，類似花生的花和葉，結(jié)了籽的豆莢，摘一個成熟的輕輕一捏，幾粒菱方形不規(guī)則棕黃色的小顆粒落入手心，堅硬的質(zhì)感，微痛的觸感。“這東西能夠降壓降血脂，裝到枕頭里能睡好覺呢?！贝髬鹫f，她指著秋雨浸潤下瘋長的野小蒜，跟韭菜一樣綠茵茵，飽滿豐盈，“前幾天，在洛陽上班的閨女回來，我給她薅了一大捆呢，帶回城里吃。”這村里都是寶，我回應(yīng)。

　　愛人到這里駐村后，我多了來村的理由。近幾年，我迷戀上在山間野外散步，得空就離開小城，找一個沒去過或者去過還想去的地方，一個人或者兩三個人邊走邊聊，眼睛沒閑著，和曠野里的風(fēng)一樣四處亂飄。沒落過空，另一個和我同樣愛好的姐說。每次出去玩，一旦有所發(fā)現(xiàn)，她就會變戲法一樣從隨身包里掏出袋子，讓同行的幾個打趣。我們喜愛的是自然的美，同時接納自然的饋贈。萬物有靈，不能辜負(fù)。當(dāng)然回饋，從事教育20多年的姐總會提醒帶走垃圾，不可隨便采摘，即使野生的也要留下種子?！皭刍ǖ娜瞬徽刍?，這么好的地方，亂丟垃圾多不好?！彼@樣說，也這樣做了。眼前的村莊，村民也是這樣吧，才保留了原生的模樣。

　　村口一棵大槐樹，經(jīng)歷了火燒雷擊，攔腰截斷，中空分離，用鋼筋支撐起來后，枯枝發(fā)芽，漸呈郁蔥之態(tài)?！翱菽痉甏骸?，樹身掛了一個牌子，倒很契合。古樹旁的人家很有情趣，門前放置不少盆栽，菊花開得正熱鬧。再往前，夏初的傍晚我在樹下乘涼，吃過主人從頭頂樹上摘的杏，個頭不大，香甜軟糯，口感一級棒。右邊櫻桃樹、石榴樹，樹下一個石磨，一群散養(yǎng)雞，不時發(fā)出愉快的鳴叫，一只黃犬臥在旁邊，幾只大鵝踱著方步。順著小路往下走，遇見兩棵高大的皂角樹，灑下滿地陰涼。盡頭通向另一處院子，那里別有洞天，東邊是槐花谷，槐花開時谷內(nèi)堆云積雪，香氳升騰，垂手摘一串入口，唇齒留香三日不絕，那悠遠(yuǎn)的味道啊。

　　焦枝鐵路從北向南貫穿村莊。它的修建，讓濟(jì)源告別了境內(nèi)沒有國家鐵路的歷史，當(dāng)年村里有幾百人也參加了鐵路的修建。坐在坡上，幾乎每隔十來分鐘，就會有一列火車轟鳴而過。它一天也沒閑著，來往流動的列車，傳遞著不同方向的信息，日子就一直往前奔。

　　下大坡左拐，穿過涵洞，左側(cè)一戶窯洞和現(xiàn)代風(fēng)格完美結(jié)合的房屋引人駐足。門前場地開闊，花草樹木設(shè)計巧妙，看來主人發(fā)展不錯，歸鄉(xiāng)翻修老屋，此間好，人生旅途的加油站。

　　以魚塘為中心的中草藥種植基地和濕地景觀，曾是我去年惦念的地方，因今年天氣等原因幾乎停滯荒棄，雜草叢生，蘆蒿滿地。愛人和他的同伴正在積極籌劃啟用，期待明年帶給我如初驚艷。

　　當(dāng)我再一次走在彎曲的山路上時，已是初冬，田埂邊兩株柿樹，落葉的枝條昂揚向上，紅彤彤的柿子零星掛在樹梢，灰色調(diào)的背景下格外醒目。不遠(yuǎn)處的田里，幾個農(nóng)人在勞作，種蔬菜，種小麥，刨紅薯……他們不會停息，也不會讓土地空閑。只要種下，就會有希望。

　　在中國幾十萬個村莊中，它是滄海一粟，激不起一絲漣漪。它渺小而具體，卻切實記錄著時光里的磅礴。這些細(xì)膩至泛出光澤的剎那，自會將空間里的荒謬吞噬，且在時間的縱深里，將自己盈滿。

　　當(dāng)冬之際，守心，蓄藏，是對春天最好的饋贈，也是一個村莊對我們的饋贈。(任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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