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春節(jié)，看著那一副副內(nèi)容精美、鮮艷奪目的春聯(lián)，我的思緒瞬間回到20世紀80年代，父親端坐堂屋書寫春聯(lián)的情景。

　　父親是鄉(xiāng)村中學教師。每逢小年過后，我家小院便成了村里最熱鬧的去處。鄉(xiāng)親們臂彎里夾著一卷卷紅紙跨進門檻，新春的美好期盼，便在這來來往往中馥郁開來。

　　父親總含笑相迎，細細詢問各家的門扉窗欞數(shù)，連豬圈、牛棚等角落也一一記掛。母親默默攬下所有年節(jié)活計，對父親這份“墨香事業(yè)”給予堅定支持。

　　父親將紙平鋪在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，竹尺比量，小刀輕劃，“嘶啦”一聲輕響，紅紙便被裁得方方正正。寫七言聯(lián)，父親便折七道勻稱格痕;書五言聯(lián)，他就疊五道整齊折印;方形的“?！弊旨?，對角折兩次，指尖在紙心輕輕一按，便定了字的乾坤。

　　提前調(diào)好的墨汁，烏亮如漆，盛在那只豁了口的瓷碗中。父親提筆，筆尖在碗沿輕刮余墨，腕臂輕懸，筆尖似蜻蜓點水，落于紅紙的剎那，行云流水的神韻便順著手臂，緩緩流淌在紙間……

　　我的任務是做他的“鎮(zhèn)尺”：立在桌邊輕輕拉紙。他寫一字，我便輕拉一寸。寫就的春聯(lián)如條條紅飄帶，翩翩飛臨長凳上、床板上、空地上，滿屋漫開沁人心脾的墨香，混著新鮮紙張的清爽，那份喜慶，至今難忘。

　　父親的心里裝著一本活《對聯(lián)集》，更藏著鄉(xiāng)親們的光景：鄰居兒子開春要參軍，他便寫下“立功喜報陪春到，榮耀門庭載福來”;周伯女兒夏日將高考，他便書就“書山有路勤為徑，學海無涯苦作舟”;王家老伯盼著五谷豐登，他便揮毫“春風化雨山山翠，政策歸心處處春”……

　　除夕夜，家家戶戶喜氣盈門：堂屋大門貼紅紙春聯(lián)，廚房灶前書短句吉語;紅方簽上寫飽滿的“?！?豬圈貼“槽頭興旺”，糧囤題“五谷豐登”，就連院角的石榴樹、核桃樹，也貼著父親手書的“果實累累”。在父親心里，鄉(xiāng)親們家里的每個角落，皆需有溫暖的吉語照亮。

　　從小年到除夕，父親常常寫到深夜。煤油燈的光將他俯案的身影投在土墻上，拉得悠長悠長。夜深人靜時，裁紙的“沙沙”聲格外悅耳，與筆尖落紙的“沙沙”聲，匯成冬日里最溫柔的韻律。

　　后來，我學著幫他折紙裁紙，他滿眼欣慰：“這活兒比寫字還費工夫，有你幫忙，就能讓更多鄉(xiāng)親貼上春聯(lián)了?！边@話落在我心上，如春雨在心里種下溫暖的種子。臘月的小院，滿是熙攘的暖意。有時，鄉(xiāng)親們帶的紅紙用盡，父親便拿出自家備下的紙箋;有人除夕上午匆匆趕來補一張橫批、求一方福字，父親總笑呵呵地有求必應，從無半分推辭。

　　春節(jié)期間，全村家家門楣上都飄著父親寫的春聯(lián)。白雪映著艷紅的紙張，黑字襯著裊裊的炊煙，整個村莊被一句句吉祥話溫柔包裹，寒日里盡是暖意。

　　時光流轉(zhuǎn)，歲歲年年，春聯(lián)早已從手寫體變成印刷體，圖案愈發(fā)華美，樣式愈發(fā)多樣，可我總覺得，那些工整劃一的字句里，少了指尖的溫度，缺了筆鋒轉(zhuǎn)折間流淌的牽掛與溫情。

　　父親離世已20余載。他揮潑墨毫時專注的表情、贈聯(lián)時誠摯的笑意，隨著年關(guān)漸近愈發(fā)清晰。

　　隨著年齡的增長、閱歷的增加，我漸漸明白：最濃的年味，不在珍饈佳肴里，而在墨香馥郁的善意與牽掛中;最珍貴的傳承，并非萬貫家財，而是父親以善念為墨，以溫情為紙，生生不息的利他精神……（宋海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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